有珠(ALICE)在哪里!?
——从三咲町的月色,谈谈「魔法使之夜」的克制与真我
2025年12月,冬季的第二个月,白色相簿的季节。
同时也是「魔法使之夜」终章的时间。从山谷望着三咲町,新年的钟声敲响。残月下沉。一个不大不小的故事、一段不温不火的感情,以及背后庞大深邃的魔术师世界,都在故事发生的这一个月里展露出冰山一角。
我常和朋友讨论文艺作品中克制的重要性——显然「魔法使之夜」深谙此道。它的情节本身并不复杂,只是蘑菇笔下型月世界的一隅,一个充斥着神话设定却又严丝合缝的依附于现实的奇幻侧影。我想趁着记忆的余温尚未散去,聊聊那个定格在1989年的时空,聊聊克制的美学,以及三位主角在我心中泛起的涟漪。
时空的定格:1989年的余晖与窄缝
1989年是日本泡沫经济繁荣的末期,许多日系作品都钟情于这个背景——正如中国当下的「梦核」感,人们总试图把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定格,幻想在那层滤镜下还会发生些什么。
历史背景显示,1989年昭和天皇驾崩,次年正式进入平成时代。网络上盛传的「昭和男儿、平成废物」这样的meme,也道出了时代的断裂:昭和代表着战后奋斗、集体主义与宏大叙事;而平成意味着个体化、停滞与反思。我不认为蘑菇又表达其政治观点的强烈欲望,这种歌背景选择更像是一种潜意识:那个年代正值蘑菇的青年时期,将自己真实的生活转化为奇幻史诗,这在文学创作中屡见不鲜。
正是因为有了切身经历,「魔法使之夜」中对于那个年代的日常描写才让人印象深刻:如何笨拙地使用磁带录像机,如何骑着单车送外卖,以及那充满了仪式感的旧校舍意象。当真实的日常感渗入奇幻内核,那种沉浸感是无与伦比的。
而作为读者的我,为何会沉醉其中?对于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来说,理解昭和集体主义或许有隔阂,但那种模拟时代的物理质感是相通的。那是一个没有智能手机、没有社交媒体的年代。沟通自带物理重量,纸条的留言、电话里的沉默都充满了过去时代的魅力。再加上沉重的羊毛大衣、厚重的CD播放机、胶片相机的颗粒感以及昏黄的路灯……这些视觉意象与我过往的文艺积累产生共鸣,瞬间将我拽回了三咲町的坡道。
那一年的三咲町,处在模拟时代向数字时代转型的窄缝里,而潜伏在阴影中的魔术师群体,想必也在经历面对像是魔法一样的现实技术的洗礼吧。在那个时代里,信息是慢的,所以相处是重的;神秘是躲在阴影里的,所以探索是惊心动魄的。
关于克制的美学
克制或许并非蘑菇的本意,但是在「月姬」、「空之境界」、「Fate」的铺垫下,「魔法使之夜」确实不需要冗长的世界观说教,便已经具备了自洽的逻辑。他已经足够老成,深知之需要抛出多少信息,便能够在玩家心中勾勒出一个完整的魔术师世界。这种架构相较于如今公式化的废萌或者异世界作品,无疑是独具一格的。
这种“克制”同样延伸到了叙事的留白之中。纵观全篇,战斗戏份其实屈指可数:镜屋之战,是初次窥见“不可思议之物”的惊鸿一瞥;游乐园激斗,则是世界观的正式拓宽,让人领教了「神秘」究竟是何等蛮横的力量;有珠与橙子的初战,具象化了神秘之间森严的等级制度;而最终雪地里草十郎对阵金狼时的冷静,则顺理成章地引出了本作最精彩的第五魔法。
满打满算,战斗只占据了三个夜晚,在庞大的文本量中占比并不高。奈须蘑菇将更多的笔墨倾注在了战前的静谧筹备,以及草十郎这个「闯入者」为久远寺洋馆带来的细微变化上。
显然,这部作品的灵魂是紧贴着草十郎视角的——他没有什么热血漫式的成长,更没有在一个月内速成魔法使的天赋。自始至终,他都只是一个误入歧途、与魔术毫无关联的无辜路人。他身上没有那种异于常人的觉悟或毅力,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居家天才。
也正因如此,角色才显得如此真实且立体。比如有珠偶尔会对草十郎的身体产生某种少女式的、甚至带点肉食性的入迷,这种略显微妙的生动感,正是因为草十郎被塑造得足够有血有肉,而不是一个单纯承载设定的工具人。
在bangumi词条页面,本作被归类为了氛围作。我深以为然:给出足够的留白,又能用极强的感官描写填满这些空白。
关于三位主角
久远寺有珠:精致不可触碰的奇迹
单论人设,有珠是无敌的:黑色短发、深色大衣、纤细修长的身形。她那种隐晦的行为动机,以及在英伦洋馆中如西洋人偶般的神秘感,都是极其王道的配置。她是旧时代的魔女,传统、优雅、博学,却又是个运动白痴。草十郎的出现,成了她与现实之间细弱的接点,将她从魔术的彼岸稍稍拉向了人间。
她对草十郎态度的转变过程尤其耐人寻味。我本以为,要击碎这类角色的「心之壁」,非得经历几场生死较量或者极具张力的冲突不可。可实际上,仅仅只是两天的下午——甚至可以缩减到那一下午的几段对话,一切就悄然发生了。这种处理再次令我惊讶。在固有的文艺作品阅读经验里,我习惯将文艺作品中的人物视作是戏剧化的、崇高的存在,认为他们的观念如顽石一般根深蒂固,必须通过宏大叙事来宣告解决。但是「魔法使之夜」给出了反套路的答卷。
其实草十郎并不特殊。若代入现实逻辑,如果我是拥有那种性格的有珠,面对这种闯入者,权衡利弊后或许也会觉得让他活下来并无大碍,甚至对增加一个同居人并不反感。可作为玩家的我,在游玩时却下意识地认定有珠是一座牢不可破的钢铁堡垒。这大概是因为我无意识地站在了草十郎的角度——面对一个身份悬殊、身处另一个世界的魔女,理应心生敬畏,理应觉得她不可撼动。
如果接受了这个剧情,就意味着我需要接受自己不如草十郎的地方。他从未受过现代文明的浸淫,是一张纯粹的白纸,所以能对任何「未知」一视同仁;而我却在算计、在衡量。他羡慕青子能直面世界、享受当下,拥有明确的生存目标;而我却羡慕草十郎能以这种空灵的姿态看待万物,守护着那份我只能靠假装才能拥有的赤子之心。我对有珠的青睐,本质上是一种他者的仰望——对一个自然而然即是「美」本身的存在,献上最单纯的爱慕。
苍崎青子
而对青子的喜爱是截然不同的,就像这张截图中所说的那样,青子是本作中唯一一个有所成长的角色,她的成长来自于执着。
「因为,我一个人无论如何哭喊都无法改变现在的状况吧?如果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到,那我就要正面它。」
「就是不是出于我的本意,突然被丢到了另一个环境里,也应该有我能够做到的事情。」
「要逃避得等到最后的最后。」
「在那之前,还是华丽的表演一番吧。」
青子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女强人,也是奈须蘑菇作品中常有的女主角形象,在游戏文本中,对她的形容最多是是「破坏」、以及「半吊子的魔法使」。
然而强气美少女这种属性有个常见的范式,即用外部强加的理性闭锁自己的本心,用超我来压抑本我。为了践行某种信念,即便面对无比厌恶的之事也要毫不犹豫的执行。无论是受困于王道理想的阿尔托莉雅、决心成为单纯兵器的珂朵莉、为了击败魔女而契约的小圆,还是追逐超人姐姐背影的雪乃,皆是如此。但抹杀真我谈何容易?她们往往在难以自我救赎的矛盾中痛苦挣扎,而这种“坚硬与脆弱”的剧烈统一,恰恰是此类角色最动人的魅力。
自我如此强烈却又如此不坦率的青子也不例外,尽管青子与魔术师的身份相当契合,但作为平凡jk的青子也同样是真物,在隐喻颇多的序章里,有这样的描述:
「傲慢而贪婪,除了破坏一无所长,我一定是狼。」 「从不回顾对与错,漠然而昂首挺胸,对孤独付之一笑。」 「总有一天,狼会死在小红帽手下——」
这里不是冷酷魔术师理性的描述,只是平凡高中生的独白,即便是如此强大的青子,或许在心底也期盼有小红帽来救赎孤独的自己吧。
强烈的自我意识与冷酷的理性,让青子本能地厌恶任何会干扰其理性自我的变量。对她而言,扰乱情感的人便是敌人。她对草十郎那没来由的厌恶,或许更多是源于对自己居然会心生烦乱的恼怒。
有趣的是,青子与草十郎其实最相似,却也最不同:他们都莫名其妙地放弃了过去的人生,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现状。不同的是,青子拥有极强的「自我」,她是在直面现实后做出的痛苦抉择;而草十郎则近乎「无我」,他毫无理由地舍弃了过去。当理性与自我意识的怪物——青子,撞上了行为毫无逻辑、纯凭感觉行事的草十郎,她常常感到无所适从。而这种失去掌控的自己,又让自尊心极强的青子倍感厌恶。正因如此,在旧校舍决战前,青子对草十郎几乎没有恋爱意义上的好感,甚至可能还不如对她那位无口的同居人。
与此同时,作为「超我」的魔术师身份与作为「本我」的凡人青子之间,始终存在着摩擦。魔术师本应是理性的怪物,即便是远坂凛,在面对大是大非时也会真诚地遵循魔术师的原则去排除士郎或樱。青子虽是半吊子,却也具备这种冷酷。然而,她的理性与那种「工具理性」并不完全重合。
尽管她极度自我且不坦率,但她心底始终横亘着公正的道德立场。误以为杀人时的心神不宁、面对草十郎时的摇摆动摇、校门口的灵魂拷问,以及为了救草十郎而与有珠苦战、杀死橙子时的刹那犹豫……这些瞬间都清晰地映射出她自我内核与魔术师逻辑的激烈冲突。最终,无论是在游乐园还是旧校舍,青子依然贯彻了自我,选择了顺从本心的道路。
「天呐,这不就是我吗?」
——在进行了一通透彻的拆解后,我很容易得出这样一个结论。虽然这听起来既萌二又显得有些厚颜无耻,但换个说法也许更准确:
青子的人设标签其实并不稀缺——优秀的学生会长、责任感过强的房东、夜晚冷酷的魔法师,这些属性在ACGN作品中并不罕见。但其真正闪耀之处,在于多重身份背后那个不断直面自身矛盾、并勇敢做出抉择的内核。
面对后期那个华丽表演的青子,我开始不自觉地将自我投射到了她身上。
静希草十郎
我很难代入自己是丁真,但是草十郎显然比丁真要高明。草十郎并不笨,甚至就像是游戏末尾聊到的那样——这样培养草十郎的用意是什么?他与现代文明隔绝,但是又保留了刚刚够用的水平,让他能够舍弃山中生活。他提到在山中自得其乐,生活一成不变,本身就没有「期待明天」这样的说法,但是现代文明的存在,在城市中的生活的时光的存在,让他意识到了其他人所有而他没有的东西,也许到最后一刻,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是什么。他只是努力把自己适应到新的生活中,无论是城市里的各种职业,还是突然进入生活的魔法,可能在他眼中都没有特别多的不同。
这种宣扬人的部分,不是一味空谈自由,如果只是空谈自由,静希草十郎一开始就是最自由的人,他不被一切社会规则束缚,但等待他的反而是无尽的绝望,成了能够接受一切的死人。所以在奈须蘑菇的理想之中,让草十郎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,让他挣扎,让他与其他人产生联结,让他拥有责任,把他变成「人」,成为社会中「人」的一部分。然后让「人」的部分被社会淹没,最终,又呼唤出「人」的部分帮助他们战胜社会局限性造就的不足。
随想
跨年的钟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。「魔法使之夜」不是那种读完后会让你热血沸腾的赞歌,而更像是一场落雪,静谧地覆盖了所有的喧嚣。
本文的原标题是「爱丽丝在哪里!??——论述久远寺有珠为什么是我的老婆」但是后来感觉这么大大咧咧放标题实在是有碍观瞻。但是还是容我解释一下——
最近接触到的爱丽丝实在是太多了,我在完成了「Black souls 2」的剧情后,马不停蹄的就进入了补完「魔法使之夜」的进程,因此在听到有珠的名字是因为其母亲是路易斯卡罗尔的粉丝的时候,不禁有些恍惚——因为Black Souls 2的主线剧情之一就是解开路易斯卡罗尔的心结,其中爱丽丝就是自己心爱的少女。
2026 年的钟声即将敲响,现实世界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但每当我回想起那个 1989 年的三咲町,想起那个不为人所知的洋馆中的种种过往,就会觉得哪怕故事已经结尾,但生活依旧值得期待。
毕竟,所谓的魔法,不就是在这样克制且平庸的日常里,依然能通过一段对话、一个眼神,击穿某个人厚重的心之壁吗?